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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熙元年正月,残冬尚未褪尽,紫禁城檐角的冰棱却已折射出新朝气象。
在朱高炽有条不紊的调令下,内阁与京畿要员的任免尘埃落定,昔日永乐末年积压成山的文牍悄然清空,六科廊下奔走的小吏们步履生风——这股自皇城根蔓延开的肃然之气,恰如檐角初融的春雪,预示着新政的暖意即将浸透大明肌理。
乾清宫东暖阁内,朱高炽正与杨士奇摊开舆图商议漕运改道。当值太监轻手轻脚更换茶盏,瞥见御笔亲批的奏疏上“节用爱人”四字力透纸背。
“陛下将裁汰宫闱作为新政发端,着实可贵。”杨士奇抚须轻叹。
朱高炽闻言搁下御笔,指节叩了叩舆图:“永乐年间耗银甚巨,朕若不先从自家库里‘挤水分’,如何堵住言官的嘴?就从郭贵妃宫里开始。”
永寿宫内,鎏金熏炉里的龙涎香正袅袅飘散,郭贵妃却“啪”地将心爱的翡翠梳子掼在青砖上。那梳原是永乐朝贡品,断齿迸溅间,倒像极了她骤然断裂的好兴致。
“反了天了!”郭贵妃蹬着绣鞋直跺脚,珠翠满头的发髻都晃得乱了,“前儿个还说给本宫绣鸾鸟帕子的丫头,转眼就被弄没了?当本宫是傻子不成!”
廊下传来年轻太监清朗的唱喏,王淮穿一身青色贴里袍疾步进来,墨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——这内侍自永乐朝便跟了朱高炽,虽才三十出头,行事却比同龄人沉稳几分。他垂手立在丹墀下,袖中抖出黄绢文书:“正月初六便着人送了文书来,娘娘且看这朱批——宫女年二十五放归,着户部支赏银三十两。尚宫局前日刚遣散三百二十七人,您宫里这两天还得再出三人呢。”
“赏银?”郭贵妃忽然抓起妆台上的鎏金唾盂作势要砸,珠玉镶嵌的盂身在烛火下晃出刺目光斑,“是不是那个姓夏的老匹夫撺掇的?他一个管国家钱的,倒管起本宫房里的丫头了!”
郭贵妃越说越气,坐在镜台前绞着绣金的帕子直掉泪,头上赤金点翠步摇随身子乱颤,叮当作响。
王淮垂眸盯着青砖缝里的浮尘,等她哭嚷声稍歇才低声道:“这是陛下的旨意,奴才们只是照办。孙秀秀领了银子,昨儿就在顺城门买了间铺面预备开绣坊。”
傍晚时分,朱高炽披着玄色斗篷踏雪来到永寿宫偏殿。王淮正候在廊下,见皇帝鞋尖沾着碎冰,忙上前接过斗篷。
殿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,伴着郭贵妃拔高的嗓音:“明日就去把那两个丫头给本宫追回来!不然”
王淮下意识要进门,却被朱高炽抬手止住。皇帝隔着窗棂听了会儿,见内侍们都缩着脖子不敢作声,便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:“御膳房新做的梅花酥,你拿去给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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