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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夜夜寒觉夜长(上)
大梁永和五年,腊月二十五,大雪。
京城庄府后宅的祠堂里,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,映得满室灵位上的金字忽明忽暗。跪在蒲团上的女孩不过四五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缎小袄,乌发用白绳束起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。她在蒲团上跪了将近两个时辰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抖,却始终挺直了背脊,没有哭,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浅,像是怕惊扰了灵位上那些沉默的名字。
供桌上方的第三排,靠左的位置,一块新漆的牌位上写着——先妣庄门谢有苓之灵位。
那是庄云晓的生母。
庄云晓的生母谢有苓出身金陵谢家,祖父谢衍曾任翰林学士,是清流中的清流。谢有苓嫁入庄家时,庄传赋还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,这门婚事是谢家下嫁。谢有苓生庄云晓时难产,血崩而亡,死时不过二十四岁。
庄云晓没有见过她,刚出生的婴童也肯定没有任何记忆。但她总觉得每逢暗夜,她都能记起满屋子浓重的血腥气,记起稳婆慌张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,记起父亲在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,靴底碾碎了阶前的青苔。她甚至恍惚间能看到,自己被奶娘抱走时,母亲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。
那些记忆太模糊,破碎得不像是真实的,更像是她在无尽的黑暗中自行编织出的一幅画面。但有一件事她确定无疑——从她记事起,庄家上下便没有一个人给过她好脸色。
“大小姐命硬,克死了夫人。”
这是她在庄府听到的第一句关于自己的评价,说这话的是府里的老嬷嬷,说的时候并未避着她,仿佛一个五岁的孩子听不懂人话。
后来她才渐渐明白,那不是口无遮拦,而是故意的。庄府上下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一件事——庄云晓是克母之人,是不祥之物,不值得被善待。每个人都这么说,每个人便都心安理得地忽视她、冷落她、苛待她。
人性便是如此。一旦给一个人贴上标签,所有的不公便都有了理由。
庄传赋丧妻一年后便续弦了太原王以琼。王以琼进门时带了大笔嫁妆,又接连生下嫡女庄华阳和嫡子庄望江,从此在庄府站稳了脚跟。而王以琼入府后第一件事,便是将庄云晓从正院迁到了西北角那间偏僻的小院,理由是“大小姐体弱,不宜住正院冲撞了风水”。
体弱。冲撞。风水。
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,每一个词背后都藏着两个字——嫌弃。
庄云晓的父亲庄传赋官居大理寺少卿,每日忙于政务,极少过问内宅之事。他对这个克死发妻的女儿谈不上厌恶,但也绝无亲近。他每次见到庄云晓,目光中总会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那里面有愧疚,有尴尬,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回避的不耐烦。她像一桩他无法处理又无法丢弃的陈年旧案,搁在案头,每次看到都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。
于是他也选择了忽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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